小時候,我家很窮。
我曾經記得這樣的往事:
在新興市場(大港埔市場)的正門對面,有一家「大涼冰果室」,我帶著三位妹妹,走到冰果室的櫃台,對著賣冰的人說:「買五角清冰。」
什麼是清冰?清冰是用刀削冰塊,把冰花放在碗,再加上糖水,就是「清冰」。也就是冰的碎片加上糖的意味。這表示冰內不放紅豆、綠豆、粉條、水果等等。當然清冰是最便宜的。
當賣冰的,用刀削好了冰,我接著說:「五角清冰,分成四碗。」
我這一說,引得賣冰的,瞪著大眼看我,在當場吃冰的客人,人人轉頭看我們。五角錢的清冰是最小碗最便宜的,又要分成四碗。
「這四個小鬼,又來討便宜。」賣冰的咕噥著。
而我們四位兄妹,進入冰果室中,分享著清冰帶來的涼意。
這「五角錢清冰,分成四碗」就是我家窮困的寫照。我上學均穿八卦褲,什麼是八卦褲?八卦褲就是學生褲的屁股部分,因穿久了,破了洞,補了再補,補了再破,破了再補,形成八卦一般的褲子。
我這位「鼠耳」的孩子,小時候就知道「錢」的重要,於是我就賣「枝仔冰」。
什麼是「枝仔冰」?「枝仔冰」是台灣南部的台語。其實「枝仔冰」就是冰棒。我用木板,釘了一個四四方方的木盒子,再釘一個提手,在木頭盒子內,放毛巾,這是防止冷氣溢散,冰早溶解,在木盒子的上方,在特別製作了一個圓盤,圓盤上劃分五格,一支冰棒最大格,五支冰棒最小格。
這有點像賭博的方式,買冰棒的人,付了二角錢,便可以玩一次。
我轉動圓盤。
客人手持羽毛針,對準圓盤一擲。
「篤!」的一聲,針插在「一支」就是一支冰棒,插在「五支」,就是五支冰棒,當然插在「一支」的機會上較多,因為「一支」較大格,而且我們賣「枝仔冰」的轉動圓盤均有技巧,客人祇有輸錢的份。
於是,在盛暑的南台灣,有一個「鼠耳」的小鬼,提著賣「枝仔冰」的木盒,大街小巷的叫賣「枝仔冰」,我賣冰棒的對象,差不多是小學生,賺的是小孩子的零食錢。
「賣枝仔冰哦!」
「賣枝仔冰哦!」
我利用自己的假期,或放學回家,提著冰棒盒,去批一些「枝仔冰」來賣,大熱的天,在砂石路上,或柏油路上,我均赤著雙腳,我叫喊著:「賣枝仔冰喔!賣枝仔冰喔!」賣「枝仔冰」是有時限的,賣不掉的,要趕快賤價賣出,再賣不掉,祇有自己吃,當然自己吃的機會非常少。
有一回。
我拐到一個小巷口去賣「枝仔冰」。
有一個大人喊我:「賣枝仔冰的小鬼過來,我家小孩要買枝仔冰。」
我轉過頭,驀然發覺,那個大人就是我的「級任老師」,哇!大事不妙,我拔腿就跑,奔跑如飛。
我猶聽到「級任老師」說:「這賣枝仔冰的怎麼了,怎麼我要買,他卻不賣。」
其實我賣「枝仔冰」,竭力不叫任何人知道,給老師知道,給同學知道,不知道他們會如何想,這不是一件殊榮,也不是全校成績最優異,須要所有的人去熱烈鼓掌,我祇是一個沿街叫賣的小販啊!
我想起小時候,南台灣的暑夏,砂土飛揚的天氣,大太陽之下,一個「賣枝仔冰」的小小身影,他瘦瘦小小的,鼠耳,大嘴,赤腳,踽踽孤獨的踩著人生之路,我很小很小的時候,就已經賣「枝仔冰」了。
這是一個生命的磨練,我小的時候,哭的時候比笑的時候多,但有時候,我不讓人們知道我的內心在流淚,我是抿著嘴唇,吞聲飲泣者,不管是父母鞭打,或老師鞭打,或同學欺負,我均學會了忍受能力。
這樣一位賣「枝仔冰」的小鬼,怎會是未來的蓮生活佛呢!現在的蓮生活佛高坐法座,人人趨前頂禮膜拜,但,有誰知道,他小時候是賣「枝仔冰」的小販?賣「枝仔冰」的,今天是活佛,可能嗎?
我要告訴大家的是,賣「枝仔冰」正是忍辱波羅蜜,就是有賣「枝仔冰」的經歷,我才可以走更長遠的道路啊! |